陈三立被看作中国最后一位古典诗人。他是清末民初中国旧文学的杰出代表人物,在那个时代享有极高的地位。
陈三立被看作中国最后一位古典诗人。他是清末民初中国旧文学的杰出代表人物,在那个时代享有极高的地位。梁启超对陈三立极为推崇:“其诗不用新异之语,而境界自与时流异。浓深俊微,吾谓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同光体的理论家陈衍认为“五十年来,惟吾友陈散原称雄海内”,给予极高评价。胡先骕评他的诗说:“如长江下游,烟波浩渺,一望无际,非管窥蠡酌所能测其涯涘者矣。”
当然,这些评价难免有些言过其实。事实上,尽管陈三立诗歌有许多明白晓畅的作品,但仍有许多被标举为“生涩奥衍”的诗作,好用僻字拗句,流于艰涩。但如果把他看作近代诗坛上一位有较高成就的爱国诗人,还是比较恰当的。
陈三立在中国文学史上也受到过不公平的对待。1917年1月,胡适发表了新文学的宣言《文学改良刍议》,文中把陈三立作为复古的旧文学的代表加以批判。新文学兴起后,旧文学被挤压到一个极小的发展空间,陈三立渐渐被人们遗忘了。建国后国内出版的中国文学史基本上没有给陈三立以应有的文学地位。
现在,陈三立的价值被文学史重新评价,他的许多杰出作品,又开始回到人们的文学欣赏、批评的视野。
1923年至1925年,陈三立住在杭州。1924年4月,印度诗人泰戈尔来中国,徐志摩等由北平前往上海欢迎,接着来到风光旖旎的杭州,在西湖之畔的净慈寺泰戈尔特地拜晤了陈三立。两位不同国籍的老诗人,通过徐志摩的翻译,各道仰慕之情,互赠诗作。泰戈尔以印度诗坛代表的身分,赠给陈三立一部自己的诗集,并希望陈三立也同样以中国诗坛的身分,回赠他一部诗集。三立接受书赠后,表示谢意,谦逊地说:“您是世界闻名的大诗人,是足以代表贵国家诗坛。而我呢,不敢以中国诗人代表自居。”后两人比肩合影,传为中印文化交流史上的佳话。
愿以此文纪念这位杰出的爱国主义诗人。
陈三立 (本文是从诗史角度予以评价)
近代诗人。字伯严,号散原。江西义宁(今修水)人。光绪十五年(1889)进士,官吏部主事。二十一年(1895),上海开强学会,曾列名。此年,其父陈宝箴为湖南巡抚,创办新政,
提倡新学,支持变法运动。黄遵宪、梁启超等相继来长沙协助。陈三立佐其父,多所筹划。当时与谭嗣同齐名,有“两公子”之称。政变后,以“招引□邪”罪,父子同被革职,永不叙用。他侍父退居江西南昌山即西山,筑□庐。二十六年(1900),父忧愤病死。此后,他常往返南京寓庐与西山间,亦漫游江南近地。清亡后,以遗老自居,与沈曾植辈相唱和。他好奖掖后进,诗弟子胡朝梁,号称传其衣钵。
陈三立为“同光体”诗人的首领。陈衍区分近代诗艺术风格为二派,列三立于“生涩奥衍”一派之内。汪国垣《光宣诗坛点将录》则奉为一百零八将的都头领。陈衍说他“为诗不肯作一习见语,于当代能诗巨公,尝云某也纱帽气,某也馆阁气,盖其恶俗恶熟者至矣。少时学昌黎学山谷,后则直逼薛浪语(季宣)。并与其乡高伯足(心夔)极相似。然其佳处,可以泣鬼神,诉真宰者,未尝不在文从字顺中也”(《近代诗钞》),大致说明了陈诗的特点。他的写诗观点,见于他《漫题豫章四贤象□本·陶渊明》诗:“此士不在世,饮酒竟谁省?想见咏荆轲,了了漉巾影。”又《黄山谷》:“□刻造化手,初不用意为。”《为濮青士观察丈题山谷老人尺牍卷子》:“我诵涪翁诗,奥莹出妩媚,冥搜贯万象,往往天机备。世儒苦涩硬,了未省初意,粗迹□毛皮,后生渺津逮。”前一首表明了他的诗对世事的深切关怀,后二首表明了他关于黄庭坚诗人巧天工相一致的见解,也是江西诗派的诗学理论的核心。他早年所为诗,颇有陶渊明《咏荆轲》的气概,如《饮冰室诗话》所录的《赠黄公度》七律。但后来编集时已自删去。集中存诗,都是八国联军入侵后所作。有些作品表现了从新潮流退出以后,仍然压抑不下的风云之气,愤激郁勃之情。“百忧千哀在家国,激荡骚雅思荒淫”(《上元夜次申招坐小艇泛秦淮观游》),即是他的自白。如《书感》、《孟乐大令出示纪愤旧句和答二首》、《人日》、《次韵和义门感近闻》、《十月十四日夜饮秦淮酒楼》、《江行杂感五首》之三之四等诗,是对庚子国难忧愤心情的抒发;《园馆夜集闻俄罗斯日本战事甚亟感赋用前韵》、《小除后二日闻俄日海战已成作》、《短歌寄杨叔玖时杨为江西巡抚令入红十字会观日俄战局》,是关于日俄在中国国土上进行战争的愤怒的控诉,后一首更称奇作;而《留别墅遣怀》则是反映了北洋军阀军队攻入南京后人民遭殃的现实。其他如“露筋祠畔千帆尽,税到江头鸥鹭无”(《寄调伯□高邮榷舍》)、“更堪玉笛关山上,照尽飘零处处鸿”(《十六夜水轩看月》)等关心人民苦难的诗句,在集中也常接触到。至于涉及怀人悼友、旅途游览等题材的作品,如《挽周伯晋编修》、《晓抵九江作》、《哭季廉》、《病起玩月园亭感赋》、《遣怀》、《伤邹沅□》等,反映了旧时知识分子的坎坷不幸遭遇和作者沉郁苍凉的情怀。《读侯官严复氏所译英儒穆勒群己权限论偶题》、《读侯官严复氏所译社会通诠聊书其后》,表现了作者对新学理的接受水平;《感春五首》论学谈政;《除夕被酒奋笔写所感》揭露清王朝“限权立宪”的欺骗性;这都是陈三立不同于保守的封建士大夫之处。
陈诗的艺术风格,表现在取境奇奥,造句瘦硬,炼字精妙,律句如“九霄飞影能摇夜,万窍寒声已怒空”(《雪夜感述》)、“瓦鳞新雪生春艳,旗角寒云卷雁高”(《雪中携叔□由甫次申饮酒楼》)之类,绝句如《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被诗评家赞誉为“奇语突兀,二十字抵人千百”(狄葆贤《平等阁诗话》)者,为数较多,常为学陈三立一派诗者所摹仿。清亡以后所作,思想上留恋清王朝,最后甚至有污蔑工农革命的诗句,艺术上始终一副面目,毫无变化。
陈诗不仅为“同光体”一派所推崇,诗界革命的梁启超在《饮冰室诗话》中,也表示十分倾倒。说“其诗不用新异之语,而境界自与时流异,浓深俊微,吾谓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金天翮以为是“狷介之才,自成馨逸”(《答樊山老人论诗书》)。林庚白也以为“虽囿于古人之藩篱,犹能屹然自成其一家之诗”(《今诗选自序》),但又指出它“方面太狭”(《丽白楼诗话》上编),“非学子所宜取径”(《角声集自序》)。陈三立也擅长古文,能继承桐城派传统。李希圣称其文在陈寿、范晔之间。
著有《散原精舍诗集》上、下卷,《续集》上、中、下3卷,《别集》1卷,有商务印书馆本。《散原精舍文集》17卷,有1949年上海中华书局本,流传较少。
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
[狄葆贤曰:“奇语突兀,二十字抵人千百。” 狄葆贤《平等阁诗话》录之,谓乃先生罢官后庚辛之际寄寓秣陵时作。沉忧积毁中乃能吐属闲适如此,与东坡谪宦海南诗同一达观也。]
陈三立诗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种个人被外部环境所包围和压迫而无从逃遁的感
觉。《晓抵九江作》以“合眼风涛移枕上,抚膺家国逼灯前”写忧国之情,内容是向来的诗歌中常有的;但在这里,引起忧患的“风涛”与“家国”以主动的姿态强行挤压到诗人的内心,却是特异的表现。这种感觉在有些纯粹描写自然景物的诗中,也同样强烈,如《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
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
露气和水波幻化成活的生命,蠕动着向诗人涌来,而向来作为柔静的意象出现在传统诗歌中的月光,在这里却像无数茧丝要把诗人捆缚起来,还有像“江声推不去,携客满山堂”(《霭园夜集》),“挂眼青冥移雁惊,撑肠秘怪斗蛟螭”(《九江江楼别益斋》),自然都逼向诗人,向着他覆盖、挤压过来,震颤着他的神经。再如《园居看微雪》:
初岁仍微雪,园亭意飒然。高枝噤鹊语,欹石活蜗涎。冻压千街静,愁明万象前。飘窗接梅蕊,零乱不成妍。
微雪园亭,向来是诗家所爱的优美景象,在这里却呈现为令人窒息的世界。 现实成为无可逃遁的、具有强大压迫力的存在,而诗人的痛苦无法借语言的虚构获得消解,从客观原因来说,这是由于处于文化变异中的中国前景极不明朗,使人精神不宁;同时
也由于个人与社会的关联愈加紧密,难以退回到旧式隐士的情怀。但另一方面,这根本上源于需要自由空间的自我意志与压抑的社会总体环境的冲突,源于个人对外部世界敏感程度的强化。而所谓“压抑的社会总体环境”往往难以实指,似乎是无形的存在,所以诗人多用自然意象来象征它。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新文学中继续以不同形式表现出来,实际已包含了现代文化的气质。
在上述意义上,陈三立堪称中国古典诗歌传统中最后一位重要的诗人,他的创作也表明在一定范围内古典诗歌形式仍有活力。事实上鼓吹“诗界革命”的梁启超对陈三立也有很高评价,称“其诗不用新异之语,而境界自与时流异,浓深俊微,吾谓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饮冰室诗话》)。
陈三立被近代宋诗派诗人推为宗师,他赞赏黄庭坚“刻造化手,初不用意为”(《漫题豫章四贤像拓本》其三),追求一种精思刻练、奇崛不俗而又能达于自然不见斧凿痕迹的境界。其《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曰:“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明月如茧素,裹我江上舟。”比喻、描写都超逸庸常,而又如出自然,不见刻炼之迹,反映了这种艺术努力的成果。不过,他的诗多数奇奥难读。
十一月十四夜发南昌月江舟行
清?陈三立
露气如微虫,波势如卧牛①。 明月如茧素②,裹我江上舟。
【简注】①波势:波浪的形状态势。②茧素:白色蚕茧抽出的细丝。
【赏析】古人写诗,十分重视意境的创造。清代诗人陈三立的这首诗意境就非常新颖动人 。诗的前三句连用了三个新奇的比喻,描写出长江月夜的景色。“露气”二字,点出时令 正值白露横江的秋季。在这“露冷流萤湿不飞”(汤显祖)的秋夜里,诗人的皮肤接触到 漂浮在江面的露气,只觉得微微有点凉意,仿佛有些凉津津的小虫子附著于皮肤上一样; 秋天的江面上,本可见到“江间波浪兼天涌”(杜甫)的景象,可是,此刻月夜泛江,又 适逢下露,江面只有微风而无大风,所以,诗人觉得江面起伏的波浪其形状态势就像一排 排横卧江面的水牛一样;此刻,一轮明亮皎洁的秋月正悬挂中天,向江面洒下清冷的银色 的光辉,恍如一大团雪白的蚕丝,把诗人乘坐的一叶轻舟包裹着。如此境界,真是清朗静 谧极了!这首诗,仅寥寥二十字,却给人以浓郁的美感,主要得力于诗人接连运用这三个 新颖奇妙而又和谐一致的比喻。“如微虫”细腻地表达了皮肤的触觉,“如卧牛”、“如 茧素”则生动描摹出特定环境中的视觉。前者化动为静,后者形色毕现。如果把比喻视作 思维的珍珠的话,这一连串比喻则编织成了一串闪光的珍珠项链,使江面的露气、波浪、 月光交织成了一幅冷色调的画面。末句诗著一“裹”字将诗人也带进画面里,更形成了物 我交融的境界。诗人虽未用一字直接抒情,但透过全诗的形象画面,读者还是不难体会出 诗人那“月明如素愁不眠”(李白)的心绪。这种淡淡的哀愁与诗中清冷幽寂的画面交织 在一起,就构成了全诗富有艺术魅力的意境。梁启超曾称赞陈三立“其诗不用新异之语, 而境界自与时流异,醲深俊微,吾谓于唐宋人集中,罕见伦比。”(《饮冰室诗话》第十 则)这首“有境界自成高格”的诗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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