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丰乳肥臀》研究综述 (2)

本特征”方面形式是丰富多样的，但如果将乳和臀从整体形象中剥离出来，则影响了原始母神整体的生动气韵。在文学作品中如此暴露的展现，是不够“庄严”的。如此明目张胆地指称母亲的“丰肥”部位，起码有欠现代人必要的礼貌，有商品化的“标题效应”的嫌疑。此外有人认为，雕像的审美和文字语言的审美不同，雕像展现的女性曲线美是静态的，而语言文字表达的是动态的，倘若表现女人身体曲线美的艺术“活”了起来，就有刺激感官的下流作用。

《丰乳肥臀》饱受批评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即作品中涉及大量的露骨的身体描写。中国以往的作品大都回避着对女性乳房的直接描写，即使描写也都是含蓄而低调的，而《丰乳肥臀》中对人类的器官和性行为进行了“淋漓尽致”的非常规描写，读了让人脸红，冲击着读者们的心理底线。

有评论家认为，作家写人应该按照人类的共识赞扬和鞭挞，《丰乳肥臀》对母爱的展现时神经质的，而且认为小说中部分情节为了展现“身体”没有遵守客观规律和常识。文章第七章倒叙清光绪26年，“我”的外祖父在院子里与德国鬼子搏斗身死后外祖母上吊，“德国兵放着枪冲进屋子，悬挂着一个雪白的女人身体。那两只只有明亮的指甲盖的尖尖脚，让德国兵惊愕不止。”大白天一个农村妇女会脱光了衣裤自杀是难以让人理解和接受的。此外，上官金童在监狱中呆了15年，没有女人的奶头可以过，一出狱却大病一场，在病的要死的时候，只好由母亲主动出面去找“独乳老金”。

从社会影响的角度讲，《丰乳肥臀》不加分析地将原装原汁的“性”与“力”注入进现代人性，其结果很可能是助长暴力、愚昧和邪恶，对社会和它的读者带来不良影响。

3.2 被抬高的上官鲁氏和缺少文学价值的上官金童

上官鲁氏和上官金童是这部小说着重塑造的人物形象，他们如历史河流上的浮萍，深受社会发展的影响，与此同时，作者也通过他们两人的视角反映社会历史之发展。不少评论家认为小说对这两个人物的塑造是失败的。楼观云曾毫不讳言地指出小说“人物形象单薄而不够丰满，毫无个性而极端平面化，整部小说充斥的是莫言一个人的行为和莫言一个人的声音。”4

小说对上官鲁氏进行了浓墨重彩的描写，莫言力图通过上官鲁氏这个人物形象展现母亲的伟大。莫言在《如是说》中曾言：“我笔下的母亲??是大家的母亲，几乎集中了中国所有母亲的苦难，集所有的苦难于一身，也集所有的美德于一身??我认为这就歌颂了人们一种本原的力量。”

但是，有评论家认为，虽然上官鲁氏有坚韧顽强的生存意志，能超越阶级爱憎，具有母亲的情怀，但是这种感觉更多是山东农村妇女的坚忍和仗义品格，而不是《如是说》中所言具有“人类之母”的深厚博大和“本原力量”。也有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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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观云：《令人遗憾的平庸之作——也谈莫言的<丰乳肥臀>》《当代文坛》1996年10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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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认为，莫言要展现的主旨和实际小说塑造的人物形象产生了偏差，原因在于小说塑造的母亲形象和我们传统观念中的母亲形象有相当大的差距。母亲的形象应当高于普通的女性，尽管有着女性通常的本色，也不能张扬她的隐私，包括她的女性生理器官，否则亵渎母亲的神圣。此外，母亲养育儿女靠的是心，既有生物雌性的本能，又有民族文化的传统底蕴，而非仅仅单纯的乳房和臀，否则与任何自然界的哺乳动物别无二致。

从大体上讲，《丰乳肥臀》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起始于抗日战争终止于80年代，第二部分是从80年代至今。“莫言在第一部分塑造了“母亲”的形象，象征了优秀的人性品德，但是这个主题在第二部分得到了无情的解构。”5

小说中上官金童这个人物形象因其“恋乳”的特质给读者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小说对上官金童给“恋乳癖”进行了大量的渲染。“上官金童的‘恋乳癖’是一种污点，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污点，有终生难以释怀的东西”6莫言曾说。

针对上官金童这个人物形象，有评论家直言，这个人物形象的塑造是失败的，因为他除了表达了莫言想要表达的对“女性”依赖，没有传递任何“美和善”的因素，没有产生任何力量可言。金童仅仅是一个歌颂丰乳的视角，他没有正义感和非正义感，除了恋乳没有其他性格特征。所以，上官金童这个人物形象的“含金量”不高。

3.3 深受质疑的作家立场

在上官鲁氏和上官金童之外，小说还塑造了共产党代表鲁立人和国民党代表司马库。不像以往的红色经典小说，共产党的鲁立人没有被塑造成“高、大、全”的形象，反而与以往共产党员的形象相悖，自私而狡诈；国民党的司马库也没有被塑造成“矮、挫、恶”，与以往作品中塑造的国民党形象也相反，仗义而善良。小说对“红色经典”进行了颠覆，小说中人物的选择不再因为阶级、出身而受影响、小说人物的道德不受个人阶级性质而受影响；对传统革命历史小说中的“军民鱼水情”“抗日”“土改”的写作方法做了颠覆。

莫言承认，这是他对“红色经典的有意突破”，莫言说“‘红色经典’中的历史不是真实的历史。要超越红色经典的束缚，作家表达自己，站在超阶级的立场上，站在人类的高度来写。”红色经典“对战争的荒诞本质，战争中人的异化，战争中侵略者和被侵略者双方灵魂的扭曲都没有、也不敢表现。”“我觉得好的战争文学应该站在比较超阶级的观点上,应该站在人类的高度上来写”7。

然而，莫言的创作并没有得到理解。九十年代的文坛还是在“红色经典”的影响之下，普遍坚持的是文学工具论。1996年3月,云南当代文学研究会在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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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衡山：《影响与汇合——<丰乳肥臀>的解构主义解读》 《国外文学》1997年第1 期 莫言 王尧：《从<红高粱>到<檀香刑>》 《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1期 7

莫言 王尧： 《从<红高粱>到<檀香刑>》《当代作家评论》2002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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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讨会上对《丰乳肥臀》进行了集中的研讨,提出了严厉的批评。这些文章更多地从政治的角度,由对《丰乳肥臀》的批评联系到莫言的创作倾向以及《大家》的办刊方向等,可以说看法极其强烈,表述极其激烈。

恰如何国瑞教授论述，社会主义文艺在政治上必须坚持无产阶级立场。有评论家为小说中叙述的“共产党人”形象平反，质疑小说中关于国民党和共产党的颠倒性叙述，质疑莫言的政治倾向性，认为叛逆和审丑是莫言的两大特色。也有评论家指出小说讲中国共产党的政治以“极左”来概括，半个世纪以来没有正义崇高可言，这种描写违背了起码的历史真实与艺术家应有的良知。

有评论家认为，《丰乳肥臀》仍是与“革命历史小说”在同一层面上，只是对其“反着写”，这样的写作是有失偏颇和肤浅的。就文学创作而言，对过去经典作品的反叛与颠覆是由于“影响的焦虑”和创新意识，以补充或修正的方式对待以往的经典，是创新的重要方式；但若对其价值体系彻底颠覆、完全“反着写”，则需谨慎。从阅读经验来看：若与“革命历史小说”参照来读，《丰乳肥臀》的价值取向可以理解；但不熟悉“革命历史小说”的人读《丰乳肥臀》，不知它为何突出富人的“圣”与“仁”而多写穷人中的“恶棍”，就会对其产生误解，难免会误导读者。

四 赞美者说《丰乳肥臀》

“一件艺术品的全部意义，是不能仅仅以其作者和作者的同代人的看法来界定的。它是一个累积过程的结果，也即历代的无数读者对此作品批评过程的结果。”8 在不同时代，对同一部作品，会有不同的认识和理解，一部作品随着年龄的增长，价值意义更加深厚。 通过研究对比发现，伴随着时代的发展，《丰乳肥臀》这部曾受诟病的作品在新世纪得到了更多的认可。

4.1 内涵丰富的题目和身体叙事

有些评论者对书名是持包容态度的，他们认为那些批评书名的人是没能真正读懂小说深厚的文化内涵。有些评论家认为“肥臀”象征生产的繁衍不息，“丰乳”象征哺育的绵延不断，象征着生殖崇拜。鲁氏用自己的乳汁哺育了自己的女儿们，也哺育了自己女儿们的儿女，这不单纯是因为血缘关系，而是出于母性的舐犊本能。

在21世纪之前的研究中，对《丰乳肥臀》中的身体叙事基本是避而不谈的，但是在新世纪，更多的人对小说中的身体叙事表达了理解和肯定，认为《丰乳肥臀》传达的价值观念确实有很大的“突破”：它从生存和繁衍这一基本价值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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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第35页，刘象愚等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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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破了此前诸多价值铁框。在小说后面的篇章中，又从生存与繁衍的基本价值出发，突破了民族和阶级的感情界限，对不同阶级民族的一切杀戮行为予以谴责，而对一些违反人伦的行为，只要其与生存繁衍本能有关，则予以同情。

有些评论家认为，莫言在小时候深受饥饿的困扰，这种体验渗透在他的创作中，小说中的“性描写”是具有深厚内涵的，即蕴含着深刻的饥饿主题，对于上官家的女儿来说，获得食物的一个方式是以恋爱婚姻进行交换，尚未成年时，可以依靠自己的劳动——到河里补虾；然而，战争断绝了这一可能，长大了的女儿们有了另外一条生路：男人。在这个过程中，女性的身体反复承载着苦难，卑贱与被侵占。此外，虽然小说中“性描写”较多，但是这部作品却有一份清洁，使小说具有了清洁的精神。小说中的性行为常常与生存有关，性的付出往往是活下去的途径，性是一种求生的手段，是保全生命的方式，使人读之心情沉重，不忍谴责它是否合乎道德。

小说中有很多关于乳房的描写，评论家认为乳房一方面与性有关，认为没有性就没有人类的生育繁衍。其二，乳房意味着生育和母爱。而性、生育和母爱这些凝聚于乳房，从而构成乳房丰富的意象，由此，一个母亲的形象也具备了。表达了对小说中大尺度的描写的理解。但是，与此同时也明确指出，文中三分之二总有些乳房的笔墨是在以男性的眼光，是对“女”性的意乱而非“母性”的赞美，难免被人批评为是对母性的亵渎和性变态的视角。

有人也对小说中的乱伦情节表达了同情，认为乱伦描写是狂欢化叙事的表现，乱伦行为在中国是具有冲击力的，体现了对世俗道德规范的叛逆性质，也最能体现人的本能欲望在冲决理性约束方面的力度。9

4.2 深刻的女性主义构建和回望精神故园的上官金童

尽管评论家们对小说中的许多人物恶评如潮，但是对上官鲁氏这位母亲形象的塑造还是比较认可的，认为上官鲁氏这个“母亲”的人物形象是有寓言的，她是“人民”的集合和化身，是历史的主体、叙述者和见证人，她承受和包容着一切苦难：饥饿、病痛、颠沛流离、痛失子女，充分地展现了伟大的母性。她代表了正义、人伦、和平，本能地反对战争和政治，代表了民族历史最本源的力量；另一方面，她也是“大地母亲”象征死亡和重生、欢乐和痛苦，反抗暴力和虚伪。然而，这个饱含生命力的人类母亲的形象又是“一曲母亲的哀歌”10。首先，这位母亲丰乳肥臀、生命力旺盛、质朴自然，另一方面，又历经沧桑，饱受磨难，承受着难以想象的一切，可以说，莫言是含着泪而又强颜欢笑地刻画这个母亲人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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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桂林：《论<丰乳肥臀>的生殖崇拜与狂欢叙事》《文学》2001年9月15日 李新宇：《<丰乳肥臀>：母亲与生命的悲歌》《名作欣赏》201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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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丰乳肥臀》对传统女性形象的颠覆性塑造博得不少女性评论家的赞美，认为小说赋予了女性以崭新的意义，在女性建构的探索上比同时期的女性文本更加深刻，表达了莫言反抗传统的先锋立场和女性意识。读者们看到，从《红高粱》到《丰乳肥臀》，男性神话逐渐受到消解，而女性神话逐渐受到膜拜，在上官家中，男人们无一不是懦弱无能，而女人们则是充满了力量、有主见，是家中的主心骨。上官鲁氏的女儿们也都是大胆泼辣，敢作敢为，可以说用女性人格的辉煌反衬出了男性的猥琐和无能。小说表达了对女性命运的深切关注，给女性主义的建构提供了别样而深刻的文本。

与以往遭到质疑的上官金童，他的存在价值逐渐地被发掘。认为上官金童是回望“精神家园”的存在。一方面，上官金童是有存在需要的，上官金童是一个“傻子”，小说用傻子视角可以扩大叙述的维度，傻子可以窥探生活的真实和隐私，为这创造了一种合理性，他超出了正常人的束缚，更具有表达的自由。另一方面，上官金童作为一个“恋乳癖”患者，弗洛伊德分析法解释恋物癖者是对无可挽留的童年、以及必然逝去的母爱的深切眷顾。上官金童恋的是母爱，评论家认为这是在回望“精神故园”，运用傻子视角逼近了精神故园和心灵真实。

上官金童本身是有寓意的，他从血缘和历史文化的碰撞中展示生殖崇拜的精神异化问题。金童是上官鲁氏和洋传教士马洛亚所生，马洛亚作为一个传教士，他虽然有着洋人的血统，但是只有在十分危机的情况才记得他的母语，习惯说高密东北乡土话，习惯了高密东北乡人的思维方式和文化习俗，将西方文化带入高密东北乡，并力图让上帝之光普照大地。但是，他也是文化畸形的例子，他代表着西方文化的畸变。上官金童作为马洛亚的下一代，徒有一副西洋人的体形模样，西洋人的好胜勇斗和积极进取在上官金童那里异化为对母亲乳房的自私占有。

评论家对上官金童畸形的“恋乳癖”表达了理解，认为是因为他被规定在一个反讽性的环境中，在一个蛮横而荒谬的环境中，他敏感而又脆弱的心灵得不到社会之手的温情抚慰，他的情感与行动与他生存的世界发生了对立和隔膜，最终沦落成为了一个非常态的存在。有人认为，对于上官金童，莫言的态度是复杂的，有讽刺和批判，也有深切的同情，一些人片面强调某些描写，使金童成为一个纯粹的丑角，是不恰当的。金童的恋乳症同样是苦难的象征。

4.3 颠覆正史创作和坚持人性的立场

莫言对“红色经典”的颠覆在一定程度上突破了以往创作的条条框框，塑造了更为生动形象真实的人物，不少评论家对其表示了肯定。有评论家认为莫言受到了解构主义的影响，打破了一元论思考方式，在创作的过程中，一方面，莫言在这部小说中也呈现了较为清晰的历史画面，但另一方面，鲁立人和司马库表现了对历史的颠覆和消解。

在《丰乳肥臀》中，作者一方面通过上官家族的变迁展现历史进程，同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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